我有一位与众不同的朋友,名叫Priya,她的中文名字是普拉雅。她在二十岁时参加了一项文化交流项目来到中国,原本打算只待一年,结果却在这里生活了整整二十年。如今年届四十的她已经把生活的根扎在了中国,嫁给了一位中国男子,并育有一名十五岁的女儿。这些年来,我目睹了普拉雅从一个背井离乡的小姑娘,逐渐融入中国文化,成为我的同事和挚友。她常常带着灿烂的笑容对我说:“婉清,我在中国待的时间比在印度还要长,这里才算是我的家。”今年秋天,普拉雅接到母亲的来信,得知她的母亲身体状况欠佳,想见一见她。经过一番犹豫,普拉雅决定回故乡一趟,毕竟她已经整整二十年没有回去了。临行前她拉着我的手说:“婉清,陪我一起去,我一个人回去心里不踏实。”看着她脸上的忐忑,我点了点头。像她这样的朋友,难得请求我的帮助,当然是要答应的。
我们乘飞机一路飞行,之后又从德里转乘火车,颠簸了两天,终于抵达她的故乡。随着向南行驶,窗外的景色变得愈加陌生,刺眼的阳光、尘土飞扬的道路、矮小的房屋、路边悠闲的水牛和一片片甘蔗田。普拉雅静静坐在窗边,凝视着窗外,半天没有说话。我知道,二十年的离开让她的内心波涛汹涌,这里的一切对于她来说是否仍然如记忆中的模样?下了火车后又坐了半天的汽车,我们终于来到了她的家乡村庄。那是一个典型的印度乡村,土路、矮房、院子里晾着衣服,门前堆着柴火。普拉雅站在村口,久久不动,似乎在努力将这片二十年未见的土地深深印入脑海。她的母亲从屋里迎出,见到女儿老泪纵横,紧紧抱住她,呼喊着她的乳名。普拉雅也忍不住流下泪水,跪下给母亲磕头,母女俩相拥而泣,很久才分开。
接下来几天,我在普拉雅家里,观察她如何尝试重新融入这片故土。她与儿时的朋友聊着天,走过曾经上学的小路,帮母亲处理家务。然而,我始终能看到她眼中一丝难以言说的疏离感。有一天傍晚,我们坐在院子里的芒果树下乘凉,村庄在昏黄的暮色中变得模糊,虫鸣声此起彼伏。普拉雅突然望着远方的晚霞说道:“婉清,我以前总想着回到这里,但真回来了,我却觉得自己成了个外人。”我有些惊讶,问她原因,她苦笑着道:“我到的那天,我堂姐就拉着我说,要让我嫁回村里,认为女人最终应该回娘家。她还提到我在中国嫁的丈夫不算同族、不属于同种姓。我妈也隐约提过,希望我能留在身边,给她养老,认为外面的世界再好也不是我们家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,问她:“你是怎么想的?”普拉雅静静地望向远处,声音低缓:“我在中国生活了二十年,早已习惯了这里的生活。我丈夫在等我,女儿在中国上学,我有我的工作和朋友。这里是我的根,但我已不再适应这里的生活。”她的眼中渐渐湿润:“你知道吗,我回去买菜时用中文讲价,人家根本听不懂;和人交谈时我脑海中首先想到的是中文,再翻译成印地语。现在的我在这里,反而觉得像个外乡人。”听她诉说,我内心感到一阵酸涩,能理解她的感受——二十年在异国他乡,使她早已在那片土地扎下根,如今回到故乡,却发现自己已经不再属于这里。她的故乡,在她眼中逐渐变得既熟悉又陌生。
接下来的日子里,普拉雅的母亲常常劝她留下,希望女儿能在身边照顾自己,尤其年纪已大的她身体愈加虚弱。普拉雅左右为难,一边是生养她的母亲,一边是她在异乡生活的二十年。某天,她带我去村子后面的河边,说那是她童年时常来玩的地方,河水中还有她和玩伴们抓鱼的回忆。我们站在河堤上,望着缓缓流淌的浑水,普拉雅终于开口:“婉清,我想回去。”我有些惊愕,问:“你想回中国吗?”她坚定地点头:“这里是我的故乡,但我已经不再属于这里。我离开了二十年,这里早已没有我的归属。我妈有自己的生活,有她的儿子照顾她,我留下反而会让大家都不自在。”
我有些犹豫:“那你妈……”她微微一笑,回答:“我会常回来看看她的。我对她心存孝顺,但不一定要留在她身边。我这些年在中国过得很好,应该为我感到高兴。无论如何,我不能因为她的孤独,强迫自己回到一个早已不适合我的地方。”那一刻,我看着普拉雅,忽然觉得她的内心划清了界限。二十年前,她仅是稚嫩无知的女孩随项目出国,而如今,她已深入了解自己的归属,再次选择离开。
离开的那天,普拉雅的母亲送我们到村口,情绪激动,哭泣与责骂交织,表示女儿的无情,认为外面的世界再好也比不上家庭的温暖。普拉雅红着眼眶,跪下向母亲磕头,紧紧抱住她,一遍又一遍地说:“妈,我会常回来看您的,请您保重。”母亲虽然悲痛欲绝,最终还是放开了她,目送我们上了车。
汽车启动,带起一阵尘土,普拉雅望着渐行渐远的村庄,眼泪止不住流下来。我握住她的手,默默陪伴。在车上,普拉雅哭了很久,最后擦干眼泪,对我说:“婉清,你知道吗,我回到这里,才真的意识到了我已经不再属于这里了。”